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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中国怎么做才能减少美国对中国的恐惧

2015-07-27 22:29 战略·谋略 ⁄ 共 3832字 ⁄ 字号 评论 2 条

近年来,地缘政治回归世界政治舞台。有中东变局,有俄罗斯和西方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冲突,在我们这个地区则有中美两国之间的地缘政治之争。冷战结束以来,东亚地区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稳定的地区,既经历了高速经济发展,也没有出现明显的冲突。不过,近年来,随着东海钓鱼岛问题和南中国海问题的升温,人们对这个地区的地缘政治冲突越来越担忧。因为这些问题都涉及世界上两个最大国家中国和美国,有美国学者甚至称,中美两国关系已经到了“临界点”。“临界点”当然是有所指的,即中美两国之间的冲突即将来临。

中美两国处于浩瀚太平洋的两岸,本来并无直接的地缘政治冲突。诚如中国领导人所说的,太平洋之大,容得下中美两国。但为什么会导致现在这样的局面呢?这里有很多原因,但主要是因为中美两大国地缘政治影响力的变化,给两国所带来的心理冲击。从实际政策层面看,中国并没有要把美国赶出本区域,更没有要在全球范围内挑战美国的秩序。不过,美国方面并非如此认知;相反,中国的一举一动往往被解读成为对美国的挑战。同样,美国方面的很多针对中国的政策或者行为举动,无论是军事上的(例如美日、美菲同盟)还是政治上的(例如人权)和经济上的(例如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英文简称TPP)等,都往往被中国解读成为围堵中国的举措。地缘政治的变迁使得双方都有强烈的对对方的恐惧感。在互相存在对对方的恐惧的情况下,学界和政策圈内一直所呼吁的、两者之间的政治和战略信任关系不仅很难建立,而且往往荡然无存。

如何理解地缘政治变迁对中美关系的影响?现在的东亚区域秩序格局,基本上是以美国为主导的西方在冷战期间确立起来的。简单地说,东亚秩序格局是西方地缘政治秩序在本区域的延伸。尽管冷战结束之后,在经济和政治等层面,本区域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这并没有导致战略格局的变化。基本上,在战略层面,主轴仍然是美国及其亚太盟友之间的同盟关系。这一点,美国及其盟友从来就没有隐晦过。这个局面说明了两点。第一,美国一直是东亚区域秩序的有机部分。第二,冷战期间所形成的战略格局,已经受到本区域内部政治经济变化的挑战,现存秩序已经满足不了本区域的政治经济变化。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年来美国要“重返亚洲”,只不过是对第二种情况的心理反应,因为美国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本区域。

近代以来,在美国和西方在东亚扩张其地缘秩序影响力的同时,也是中国在本区域地缘政治影响力的丧失。传统上,中国建立了以自己为中心的区域秩序,主要表现为朝贡形式的贸易体系。近代以来,朝贡体系迅速解体,西方地缘政治秩序取代了中国的朝贡体系。不过,随着中国的再次崛起,其地缘政治影响力也随之崛起,并且迅速扩张,具有了巨大的外部性。这种外在的影响力,和中国领导层的主观意愿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中美两国地缘政治影响力的变迁,是否会导致中国所追求建设的新型大国关系的终结?历史上,一个新兴的大国总是要挑战现存的大国,而现存的大国总要尽其所能来遏止新兴大国的崛起,保持其霸权地位,这就导致了大国政治的悲剧。中国提出建设新型大国关系,就是要避免大国之间冲突的常态,实现和维持和平共存状态。对中国来说,要建设新型大国关系,就要分析目前在这方面所面临的困难的原因。如上所说,两国之间的互信是关键。现在两国互为恐惧,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够建设一种和平共存关系?

所以,关键在于要回答,中美两国到底在互相恐惧什么?最近有学者把中美两国之间的互相恐惧概括得很好,认为中国恐惧于美国要围堵中国,尤其是要推翻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政治秩序,而美国则恐惧于中国要推翻美国所主导的世界秩序。不过,具体分析来看,这种互为恐惧并没有多大的道理,更多的只是表现在心理层面。

在国际层面,中美两国的合作要远远大于冲突。两大国之间的关系不仅是单纯的双边关系,而是当今整体国际关系的两个主柱,缺一不可。任何重大问题,如果没有两国的合作,就难以解决。同样,如果两国发生分裂甚至冲突,就不会再存在世界秩序。在实际层面,两国也合作得很好,尽管也有分歧。在气候问题上,两国达成了诸多重大的合作协议,对推进整个国际的合作起着巨大作用。在核不扩散问题上,最近有了巨大的进展,这次和伊朗达成了协议,中国在其中扮演了很大的作用。在朝鲜问题上,尽管遇到诸多困难,但近年来已经改变了被朝鲜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而挟持大国的局面。可以相信,如果两国能够更紧密地合作,朝鲜问题并不难解决。实际上,在包括反恐在内的其他很多国际问题上,两国都有巨大的合作潜能。

就双边关系来说更是如此。中美两国是世界上两个最大的经济体,并且互相依赖的程度非常高,以至于有人把此称为“中美国”。2008年以来,整个世界经济失衡,两国保持沟通合作,共同努力去实现世界经济的再平衡。更为重要的是,中国并没有任何计划要推翻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西方有人经常把中国和当年的德国和日本比较,这是出于对历史的无知。当年,德国和日本都有称霸世界或者区域的国家计划。中国历史数千年,从来就没有称霸的努力,而仅是在最低限度上维持自然形成的区域秩序(例如朝贡体系)。这种文化至今并没有任何变化。如当年邓小平所说,称霸并不是中国外交政策的选项。

既然这样,为什么西方尤其是美国还是对中国存有巨大的恐惧感呢?美国人的恐惧有其自身的原因,但在一些方面,美国的恐惧往往是和中国互动过程中产生发展起来的。对中国来说,应当思考的问题就是能够做些什么,来减少美国人的恐惧而改善中美关系。(什么都不做,唯美国马首是瞻???)在很多方面,中国仍然可以做更大的努力。

第一,双方的有效沟通仍然不足。尽管中国多年来多次向美国解释新型大国关系的含义,但类似的解释必须是日常的。这是因为两国关系深刻地受彼此国内各种政治经济力量的影响,是一个动态的过程。美国有其国内的巨大动力,不同的利益追求不同的中美关系,一些力量可以从中美关系的友好中获益,而另外一些则相反。在一定程度上,中国国内也有类似的情况。

再者,在很多事情上,中国都没有作好向外在世界做解释的心理准备。例如今天中国的经济总量很大,发生任何事情都可以对外界产生巨大的影响。而中国内部可能不这样看,因为人们总是觉得问题一大堆,产生不了外在的影响力,因此往往是只看国内,忘记了国外。亚投行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中国开始时并没有意识到会有那么多的国家参与进来,尤其是西方国家,其中有些是美国的传统盟友。当然,美国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美国人因此把亚投行视为是中国撇开现存国际秩序,例如世界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而另起炉灶的企图。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亚投行和现存国际和区域秩序更多的是互补的,而非竞争的。如果一开始中国有充分的知识准备,和美国等国家的沟通会有效得多。“一路一带”、金砖国家组织、上海合作组织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着类似的问题。

第二,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国际政治舞台上缺少软力量。在很多方面,尽管并不是中国的问题,但一旦发生问题,人们就普遍认为是中国的问题。这仅仅是因为西方美国一直主导着国际外交领域的话语权,而且也是因为中国本身毫无这个意识。或者说,话语权的缺失也是中国本身的原因。就举近来南中国海填海的例子。在中国开始填海之前,越南和菲律宾等国家早已经在填海了。中国的行为因此是反应性的,就是对越南和菲律宾等国行为的反应。只不过中国的填海比其他国家的速度要快得多罢了。在他国填海的时候,不知道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声?如果早发声,也不至于像今天那样在话语权上处于被动。

第三,作为一个有责任的大国,中国有时也需要理性地理解对方的行为模式,甚至从对方的立场看问题。就是说,要理解对方。例如,美国人所具有的军事冒险精神,这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所经常低估的。理解美国的军事冒险精神并不是说中国要恐惧它,而是相反。在深刻理解其军事冒险精神之后,中国可以有效管控它。中国也要把握美国对自己长期相对衰落所产生的恐惧。

第四,最为重要的是,中国也并没有必要过于恐惧美国对中国政治秩序的影响。如果说美国对改变中国政治秩序不感兴趣,那会是个错误;同样,如果认为美国可以轻易地改变中国的政治秩序,那也会是个错误。对美国的恐惧是中国本身没有自信的表现。要意识到,在全球化的开放社会,政治影响是互相的,也是不可避免的。美国或者其他任何国家要影响中国,这是人们思考问题的前提。中国很多人把美国的很多行为(甚至不是政府行为)视为是美国要推翻中国秩序的“阴谋”,例如货币政策、股市操作、人权组织的活动等等。如果在制订国内政策时,不能考量到国际因素,那是中国本身的错误,而非美国的错误。国际政治就是各国互相影响的政治,一国要影响另一国是常态。作为大国,中国如果不能估计到美国各方面(不见得是美国政府)对中国的影响,或者中国各方面(不见得是中国政府)对美国的影响,就很难建设新型大国关系。新型大国关系不只是两个政府之间的关系,是两国各种力量之间的关系。

一个和平的国际秩序需要中美两国的有效合作。美国需要中国,也不能失去中国;同样,中国也同样需要美国。在实际国际政治生活中,两国的合作也一直是主流。如果双方都能意识到,两国的合作是双赢的,而在核武器时代,冲突一定不是零和游戏,即一方胜利和另一方的失败,而是双输局面,那么要建立和平共存的新型大国关系并不困难。

作者郑永年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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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爱求索 2015年09月13日 10:40 下午  @回复  Δ1楼 回复

    郑先生表述事实一向比较准确,但是分析问题常常受固有思维的束缚。

    先从“减少美国对中国的恐惧”这几个观点来说吧:
    第一条,郑先生认为是有效沟通不足,实际是双方文化差异带来的理解和认知上的不同,同一件事情会产生不同的解读。譬如说亚投行这件事,中国不欢迎美日加入吗,这本是共赢的选项,但是美国习惯于自己主导的秩序,不愿屈尊于中国这样的潜在竞争对手。其实不仅仅是针对中国,对欧盟、日本,美国何尝不是喜欢以指导者自居?这是美国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形态决定的,也是霸权国家的通病。

    第二条,郑先生认为中国缺少软力量也就是话语权,这一点不错。可是在南海纠纷上,西方国家并不是对其历史渊源一无所知,有些国家还曾经牵涉过其中的纷争,尤其美国作为建立二战后世界秩序的主要国家,且曾经占领过菲律宾和越南南部,对于这些历史有过亲身经历,现在装聋作哑,意欲何为?又会给中国人留下何种印象?况且,中国人一向习惯看重事实而非口舌之辩,作为一个几千年文明的民族,更知道解决领土问题最终依靠的是国家和军事实力。
    第三条,中国对美国的了解其实远超过美国对中国的了解,两者甚至不在一个层次,这一点从中国改革开放后在各个领域学习西方模式并加以改进以适应中国国情中得以体现,甚至从中国民众接受好莱坞影视、港流、台流、日流、韩流等不同文化的包容程度可见一斑,而西方民众对中国有多少了解呢?大多数民众成了拥有话语权的西方媒体随意摆布的玩偶,而那些在所谓国际影展中获得大奖的中国作品,通常又是些夸张描绘中国丑陋的作品,国外的抹黑加上国内的自黑,所有大国中最没有侵略性的中国反而在那些甘愿受言语蛊惑却不去用脑思考的人的思维里变得具有威胁性了,这真的与中国自身无关,而与个人的理解能力有关。
    但郑先生这一条观点的重点偏差并不在此,而是中国一向都明白美国人喜欢军事冒险,且从朝鲜战争到越南战争中国人都并不畏惧美国的这种武力优势,所以才能给中国带来几十年的和平环境。而美国人至今还没从伊拉克和阿富汗这两场失败的战争中总结经验,还在对自己的武力陷入盲目的自恋状态,这才是美国精神走向衰落的标志。
    第四条,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在大多国际问题上是与美国合作的,从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等几代领导人都是如此,换来美国的尊重了吗?新一代领导人以及中国民众通过这几十年来的感受已经明白美国丛林法则的规则:要得到其他国家的尊重,必须具有足够的实力。中国不能总是一味忍让,韬光养晦,这不符合国内外民众对一个崛起大国的期待,中国仅仅要求美国尊重中国在亚洲的地区利益,并没有驱赶美国在亚洲的存在,仅此而已,可是美国人就忍不住撕开虚伪的G2外衣,露出獠牙本性,到底谁恐惧谁,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中国文化一向以包容和谐为主,中国愿意同世界上所有爱好和平的国家共同发展,而哪个国家喜欢冲突,喜欢制造是非,喜欢唯我独尊,这几十年来,但凡正眼看世界的,谁人不知?

  2. 爱求索 2015年09月13日 10:42 下午  @回复  Δ2楼 回复

    相对中国,美国更多的失去了自信,一个身高体健的人一旦精神上出了问题,失去自控力是极为危险的。中国现在自身还处在恢复期,还不具备领袖的素质,还保有着一种疑似可能随时输出革命的意识形态,时隔多年,不知道这方面的影响淡化了多少。
    中国历史上有为的时期,多数是秉承着舍己为人,睦邻共处的天下大同的理想,儒家理念是沉淀了以千年计数的智慧精华,说是批判继承,实际上是彻底被否定了。就带了一个怪现象,韩国的学者愤慨于中国的知识界在韩国表现的对孔子不敬。 岐山老人说得好,“在家尽孝,在国尽忠,天经地义”难道错了吗?
    中国要走向世界,就要知道自己与自己所代表的文化,已经有了很大的错位,没有了文化背书,试问你从何来?想哪里去? 其实中国文化比其他文化要成熟得多,就像大海的浪潮,本身就具备极大的能量和自己的规律,行船的话,顺势扬帆就可以了,逆势而动必定是迷途,甚至船毁人亡,有史为证,不容辩解。
    现阶段的中国,还无法很好的向外人解释自己,猜忌总还是有,处理不好战争随时可能爆发,不过无论如何,中国已逐步融入世界,不管你愿不愿意,注定会领导世界,会以什么形象,看修养的水平。 如果必有一战,也并非坏事,顷刻之间兴亡易手,一次即可奠定大国地位。 不过话说回来,再有钱也要讲究吃相,自己都看不惯,别人怎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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