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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特朗普与美国的“联俄制中”

2017-01-22 06:25 战略·谋略 ⁄ 共 3396字 ⁄ 字号 暂无评论

特朗普当选总统以来,在国际关系和外交政策方面,人们讨论或猜想最多的莫过于中、美、俄之间关系变化的可能性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特朗普会否转向联合俄罗斯来遏止中国。

在冷战时期,美国曾为了遏止苏联的全球性扩张,而和中国结成“准”同盟。这一战略最终导致了苏联的解体,美国成为世界上的唯一霸权。特朗普会不会重演这一战略,来遏止日益被美国视为是“敌人”的中国呢?

这是未来世界政治格局的核心问题。如果是那样,无疑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地缘政治的最大变革,不仅是中美俄三国关系的重构,也会影响其他较小的国家。对中国来说,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中国有太多的理由来警惕这个领域的任何细小变化。

人们的猜想并非毫无道理。首先是特朗普的个人因素。在竞选过程中,他不时表达出对普京的好感。在美国精英圈中,特朗普可能是绝少几个对普京有好感的政治人物。

当选总统后,在关键人事尤其是国务卿的任命上,他明显倾向于要和俄国修好。特朗普一直淡化,甚至漠视美国情报部门有关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的情报,并非没有原因。另一方面,不仅对诸多对华鹰派的重要人事任命,已经引起中国的关切,而且在很多关键问题上,明确对中国频频施加压力,包括台湾问题、南中国海问题和朝鲜问题。

更重要的是大国关系的客观规律。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对中国认知一直处于变化中。冷战时期,中国是美国的“准”同盟,借此对抗苏联,但时间并不长。苏联解体后,美国需要重新确认中国是竞争者还是合作者,是敌人还是潜在盟友。各种概念都出现过。在政策实践层面,美国也使用过不同的方法。

特朗普中国政策受制约

在正面的一端,美国制定过“接触中国”政策;有条件地承认中国的大国地位,但须承担国际责任。在负面的一端,也出现过各种遏止和围堵政策,例如小布什时代的新保守主义。奥巴马总统期间,美国更是明确了“重返亚洲”战略,利用南中国海问题给中国带来了巨大的外交压力。

特朗普是否会促成升级版的“重返亚洲”、实现“联俄制中”战略大转移呢?他是否会明确地把中国界定为竞争者或敌人,而实施对中国的围堵政策呢?如果他想做,能够成功吗?一些趋势性因素已经存在,不管他意图推行什么样的中国政策,都会受这些因素的制约。

首先,特朗普会把施政重点放在美国国内。美国作为世界警察,已经在全球过度扩张,在维持世界秩序方面早已感到力不从心。奥巴马已经开始调整政策,进行适度的收缩,尤其在中东地区。这个趋势在特朗普治下仍会继续。

特朗普在竞选过程中,明确提出要把重点置于美国的国内建设,并提出诸如再工业化、吸引资本回美国、实行针对中国等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建议。如果成为美国政策,会对中国产生巨大负面影响。不过,很难把这些解读为是美国“围堵”中国的举措。

特朗普是否会实行“联俄制中”,实际上由三个部分组成,即“联俄”“制中”和中俄关系,可以依次分析。

首先是“联俄”。在一定程度上,这部分可能是特朗普的一厢情愿,因为缺少有效的工具去实现。特朗普拿什么和俄罗斯做交易?最有可能的是克里米亚。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俄罗斯被西方孤立,美俄一直没有具有实质性的交往。恢复与美国和西方的交往也是俄罗斯所需要的。

但问题在于,如果美国承认俄国对克里米亚的主权,又如何处理与欧盟和北约的关系呢?乌克兰问题是俄罗斯和北约之间的地缘政治利益之争,克里米亚只是斗争的临时结果。即使美国在北约内部占据主导地位,要北约集体让步也是不容易的事。

更为重要的是俄罗斯这个国家的特点。历史上,俄罗斯和美国同为帝国主义式的扩张型国家。随着美国的收缩,俄罗斯的势力范围已经进入中东地区。美国如果继续收缩,俄国周边的一些国家和地区就要开始担心,俄罗斯是否会再次成为帝国主义国家。欧洲到现在为止仍然是美国最重要的盟友。特朗普要和俄罗斯做交易,和欧洲盟国就会发生直接或间接的冲突。

再次,在双边关系上,美俄关系实际上很简单。在冷战期间,两国除了核武器的对峙外,没有实质性关系。冷战结束后,这种情况尽管改变,但两国仍没有发展出紧密的经贸关系,能“交易”的东西很少。

最后,美国国内对俄罗斯尤其是对普京的民意,与特朗普的“亲俄”意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美国的建制派(不管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对俄态度都很强硬,相信普京是美国的敌人。这种认知在美国民众也很主流,尤其是俄罗斯被认为深度干预美国的这次选举,威胁了美国民主的生存与发展。

第二方面,“制中”的可能性很高,但实施起来很难,或者成本很高。首先是中美的双边关系。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全球化是中美两国共同推动的,在很长的过程中,两国发展出前所未有的经贸关系,以至于一些美国学者曾经把两国关系称为“中美国”,即高度的互相依赖关系。

这种深度的互相依赖关系,并非特朗普在短时期内可以分解的。即使特朗普所宣称的要对中国产品征收高进口税,操作起来也不容易。中国是一个开放的经济体,美国和其他西方经济体在华都有大量投资。美国如果征收高进口税,也会影响在华的美国和西方企业。

在国际层面,几乎在所有关键问题上,中美都需要合作,包括核不扩散、气候变化、国际公共服务等。两国不是一种简单的双边关系,而是当今国际关系的两根主柱,少了哪一根都不行。在中美合作中,美国本身也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如果美国在这些大问题上不合作,本身也会成为牺牲品。最明显的就是在伊朗、朝鲜和气候等问题上。多年来,美国精英界对此有清醒认识。

中国已有能力掌控大局

中美双边和国际层面的合作关系,也是过去很多年中美建设“新型大国关系”的基础。这个概念由中国提出,尽管美国没有全盘接受,但也意识到中美关系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关系。

中美之间的冲突主要是区域性的和间接的,即围绕着南中国海问题,中国和美国的一些盟友之间的冲突。但从过去两国交锋的经验看,中国已经显示出很大的掌控能力。中国承认“海上航道安全”是各国的关切,也保障海上航道安全。美国拉着盟友来对抗中国,在很大程度上是失败的。

在美国支持下,菲律宾多年和中国对抗,但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因此,很容易理解菲律宾新总统调整对华政策。实际上,为了国内的发展,东南亚各国都在不同程度上调整对华政策,以谋取共同发展。在南中国海问题上,经过几年的较量,中国已经占据主动地位。不管美国如何行为,中国有能力掌控大局。

在本区域,只有台湾问题有可能成为中美之间对抗的焦点。不过,除非美国准备好为台湾同中国正式开战,否则台湾问题所发挥的效应也很有限。台湾是中国所有核心利益中的核心利益,如果台湾闹独立,中国会不惜一切为统一而战。但台湾只是美国手中的一张牌。

实际上,中国从1996年台海危机后,一直在为解决台湾问题做准备。如果台湾主政者给大陆这个机会,大陆是不会放弃的。

第三,俄罗斯是否愿意被美国所“联”,共同“制中”。在冷战时期,美国联中成为可能,因为当时的苏联对中国构成了实际威胁。今天,中俄已经发展出很紧密的“战略伙伴关系”,双方都是这一“战略伙伴关系”的利益相关者,从中获得了很大的利益。

中俄无论从双边、区域还是国际层面,都有很好的合作和沟通。在两国的交往中,即使如西方一些人所说,还没有高度的政治信任,但除了民间的一些纠纷外,两国并不存在明显的冲突点。中国不是美国,没有帝国主义倾向,对俄罗斯不构成任何威胁。

如上所说,俄罗斯能够从美国拿到什么好处?无论是美国对克里米亚的承认,还是更多的国际空间,特朗普即使想给,也不见得能够给得了。相反,在和中国的交往中,俄罗斯得到了很多实实在在的利益。

不过,更为重要的因素是中国的不可围堵性。尽管中国的发展是开放式的,但中国一直走自主发展道路。中美互相依赖,但中国内部的发展对美国的依赖性并不很高。1949年之后,美国曾经多次想围堵中国不成;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美国更没有能力来围堵中国。

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中国一方面和国际社会更加整合,同时也培养出自己的内部发展动力机制。这些年,在外贸减少的情况下,内需社会得到了很快的发展。在国际上,随着西方已经无力引导全球化,中国更成为全球化的领头羊。

特朗普的确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如果他足够理性,中美合作仍然继续是主流;但如果他理性不足,会加速美国的衰落。对中国来说,理性和冷静便是一切。

作者郑永年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文章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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